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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宠妃:紫陌倾城-第30部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感叹,都如利刃一般,深深的刺进她的心里。心是碎了,碎了一地一地……再也捡拾不起。
“罢了,朕也累了。既然朕得不到你的心,那么你的人,朕也不会拱手留给他。对了,朕忘了告诉你,先前从殷府传来的消息,陆凝云已经畏罪自尽了。朕早已下旨传令西南大军帐中,命陆修云火速回京领旨成婚。子默,你既然无信在先,便也怪不得朕无义在后了。”
子默缓缓抬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她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从头看到脚。那眼神冰凉,不带丝毫的温度----继而是一阵轻笑:“畏罪自尽?陛下,我请问您一句,陆凝云畏的是什么罪?您不要忘了,当初就是她一手将我送进宫来的!她又有什么罪?”
“啪”应天成忍不住怒气,兜头扇了她一巴掌。“她有什么罪?她别有用心的安排了你到朕的身边,实则就是以图谋反!陆浩天驻守边境,朕自问对他不薄,可又怎的挡得住他的狼子野心?她早就默许过你和姓陆的小子的婚事,你们还希望着将来可以双宿双飞!朕告诉你,她便是此时若不死,朕也会将她片片凌迟!”
他极怒之下,用力自然不轻。虽是留了几分力道,还是将子默扇的一头栽倒了脚塌上。
眼前一阵金星串起,她一阵踉跄,茫然中扶住了床边,这才没有就地扑下去。
“这是朕平生第一次打女人!尤其是----朕心爱的女人!殷子默,朕不会放过你和那个姓陆的小子!还有你的家人----朕恨你,竟然如此玩弄朕的一片真心……你会后悔的!你们会后悔的!”
正文 碧云笼碾玉成尘(8)
满头青丝顺着宽大的寝衣滑了下来,子默扶住床边,吃力的将身子慢慢坐直。她背倚着脚塌,抬起了头,下地跪行到他的身边,抱住双腿哀戚道:“陛下,为何您不肯听我说一句?我在您心里,便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得不按捺下所有的自尊,跪在他的脚底哀求起来。那些都是她的家人,便是宁愿自己死,她也断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血流成河的场面。
应天成厌恶的看了她一眼,这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她,骄傲的殷子默,几时有向自己低头恳求的时候?而她此时,却为了姓陆的那小子,舍下全部的骄傲与自负,这般来哀求自己?!!
他移开了身子,不再看她。背了手,扬声对殿外叫道:“杨清!送贵妃去紫陌殿!还有,朕命你好好看着她,若有半点差池,朕便要阖宫的奴才一起陪葬!”
杨清慌忙奔进来,躬身拜下道:“是!”
子默扬起一边高肿的脸,用衣袖拂去了嘴角沁出来的鲜血,缓缓的站了起来。杨清见她这幅样子,赶忙伸手去搀了一把。
“你下去吧!朕这会不想再见你。等姓陆的小子回来了,朕便做场好戏给你看看。你不用觉得太过痛苦难堪,朕答应你,等朕玩腻了你,便会赐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他猛然回身,伸手撩开她散乱的青丝,森冷的打量了一下她的周身:“你毕竟是朕宠爱过的女人,朕不会让你太过痛苦的死去的。这些时日,你好生想想,若是愿意在临死之前好生侍奉朕一段时日,朕也许一时高兴,放了你的母亲一条生路,也未可知……”。
子默此时如坠入万丈冰潭寒池,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将唇角咬出腥甜的血丝来。止不住全身绝望的颤抖,她倚在杨清身上,连呼吸的力气都渐渐被剥离出去。
嘴唇颤抖了许久,心里早已觉不出痛来了。眼里的热泪强忍着,直忍得心里翻江倒海。
“去吧!”他回转身,对杨清摆摆手道。
******呼呼,受不了了。林子捧着自己的小心肝一边歇会气,这几张实在太虐,俺心里那个痛啊!可怜一下俺可爱美丽的子默!这个猪头皇帝啊......猪猪猪!
正文 临风欲折(1)
少时便有宫人快步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她。杨清背着皇帝给子默投来了一个缄言的眼神,子默只是在心里依着苦笑。
事到如今,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他若能听自己分辨半句,也绝不至于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经历此次,子默也愈发的明白,在他心底,到底尊严比一切来的都更有份量。
殿外抬来了一副担架,她被人抱着放了上去。
一块块宽大细密的金砖在自己眼底掠过,子默麻木的扫过那精致华美的地面。殿门在自己身后缓缓闭上,她惊悚的回头努力扬起脸看向他,殿中烛火通明,而他的背影却在烛火中萧瑟的挺立着。
他始终背对着她,不肯回头看一眼。在殿门关上的那一瞬,子默似乎看见一颗晶莹的水珠,在他的眼角滑落着滴了下来。
子默最后闭了眼,她沉沉的躺在担架上,宫人们给她盖上了丝质薄毯。夜风很凉,也很轻柔。四下里除了缓缓行进的脚步声,便再无其他声响。
子默觉得自己累极,心里,身上……哪哪都是痛不可当,却又说不出来的冰凉如死。偏了头睡去,梦里不知身在何方,只是那痛依旧,火烧一般的感觉,提醒她还未曾死去。
他的冷笑在她耳边不断的浮现,她拼命躲闪,想要掩住耳朵,不去他那一句一句的回想。脑子里乱成一片,仿佛奔腾着千军万马一般……烟尘漫天,风沙扑面……
蓦的,她看见了修云,他骑在马上,英姿焕发的朝自己奔来。而他,则站在自己身后,只是冷冷的笑。
她摇头大叫:“不要……不要过来!你快回去,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前面是死亡陷阱,而修云只是笑的俊朗无比,他执着的朝自己奔来,他看不见那巨大的布满着鲜血陷阱。
她回头恳求他,一遍又一遍。天成……天成……心里直如水沸油煎……思绪翻滚,万般难言……一碗一碗的药,黑黑的药,真是苦……喝到口中,一直苦到心底里去……
正文 临风欲折(2)
“娘娘,醒醒,您该喝药了……”。朦胧里,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呼唤着,子默费力的睁开眼,便看见一个宫女秀气的脸庞在自己眼中晃动着。
“我……这是在哪里?“子默挣扎着坐起身,却猛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那么的熟悉。她轻轻啜了几口气,撑住了全身的无力酸软,才认真将周遭打量了一番。
碧色竹纹窗纱,白色绣花帐子,帐顶绣的是江南水乡的菱花如意吻。小巧的花梨木精雕绣床,弯成半圆形的花梨木镶银丝靠背椅……她缓缓看了,眼中不禁酸涩难抑,她想不到,他----却肯费了这样的心思,为她造了江南风格的幼时故居。
这便是紫陌殿?原来,他对她的过去,都费了心力去了解。
这殿中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檐下的小溪回廊,细密重生的枸结草,殿前右侧隐隐可见拂开的青翠杨柳……这是她梦里的故乡,阔别许久,却始终梦魂荣绕的故乡……
子默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她一时克制不住强烈的无助与悲苦,便在床上抱头痛哭起来。
这感觉无法形容,心里只是一阵悲一阵喜,他竟是爱自己的么?倘若不是爱,他又怎肯为了做尽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而自己,何尝不是因为爱,才伤的如此深?
可这爱却偏生是浮在半空中的一栋海市蜃楼,没有万丈高楼平地起的根基,转瞬便可以倾塌的华宇----为何?为何不能信我一次?你,便这么的看轻我么?
三年的时间,无数次的执手盟约,彼此早已心生挚爱,奈何,却经不起一个外人精心设计的摆布!这一切,到底的天意还是**?亦或者,自己原本就不配拥有这样沉重的爱!
----子默心里沁出黄莲水来,一时只有倚在床上,望月垂泪。
“娘娘,您多少吃点东西吧!奴婢求您了,陛下有旨,如果您身子半个月内不见好转的话,这里……全部奴才都……都得赐死……娘娘,您就可怜可怜奴才们吧!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一条贱命吧!”
那宫人哭的极是伤情,两行眼泪顺着秀气的脸颊滚滚落下。
********对不住各位亲,这几天都是虐情阶段,大家撑住,表哭倒!俺还没倒呢......
正文 临风欲折(3)
子默转过头,在心中将她的话咀嚼了一遍,原来……自己的性命,竟然关系着这么许多的人。是啊,自己眼下还不能死。无论他要怎样,自己都只得受了,忍住眼前万般不堪,忍、忍……他会杀了自己么?他会么?如果真的死在他的手里,自己是否也算无怨了呢?
一番思绪休了,心中只是明白了自己要活下去。她转头将那宫女深深的看了一眼,良久之后才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人?”
“回娘娘的话,奴婢今年十五,名叫淑燕,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那宫女见她终于开口说话,只为活命有望,不由的赶紧擦了眼泪回话。
“你起来吧!服侍我我洗漱,端些粥水过来,我吃便是了。”子默侧身下床,冷不防身子一软,裹着厚厚纱布的脚掌便抵在了床边,脚下一阵剧痛,眼前晕的一片发黑。
“娘娘小心!您病的体虚,要仔细养着才好。”宫女抢前几步,赶紧扶住了子默。她见得子默面色平静,虚弱的面容上浮着异样灵气的清丽与和善,一时心生了怜意。这位贵妃娘娘,原来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呢,难怪皇帝这么爱重,一天几遍的遣人来问病情康复进度。
为了引开她的病中郁结,她便开始拣了些话来说:“陛下待您可真是好,您看,这几日内侍省的杨公公亲自带人过来,送了各色补身子的滋补品过来,什么血燕、花胶、天山雪莲……堆了库房满满当当的,您醒了就好,厨下也总算有活计可以忙活了……”。
这淑燕毕竟年纪小,性情开朗,当下说着便兴奋起来。
子默面无表情,她轻轻唤了一句:“不用忙活,就给我煮一碗白粥过来便好。我要洗漱,端了热水过来。”
她见不到花竹,心知必是皇帝的意思,且不知有多少人会受自己的牵连?他将自己软禁在了这个温馨的宫殿里,然后----再肆意的凌辱、折磨……身上涌来一阵突然而来的寒蝉,子默便冷冷的就地打了一个哆嗦。
殿外分明就是盛夏,漫天星光熠熠的夜里,暖风自窗棂中穿过,恰似江南永嘉一般温柔。子默倚在熟悉的床上,眼角涩的双目发麻。
她洗过脸,沉思良久,略略吃了几口白粥,脑中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这法子是一时权宜患兵之计,未必能解开他心中的结,但或许可以令他改变初衷。子默对着漆黑的星空,心里暗暗祈祷他不要真的大生杀念,连累无辜才好。
*********10更了,林子洗澡睡觉去!明天看情况,可能加更!
正文 临风欲折(4)
淑燕服侍子默洗漱更衣之后,便劝着她躺下休息。子默掀开床上的轻纱帐子,往天边一瞧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淑燕走到殿脚的铜漏边看了看,回来说:“回娘娘的话,现下快一更了。您歇着吧,奴婢今儿值夜,有事您叫我便是。”
说罢,便搬了一张矮小的脚墩坐在不远的门口,双手托了腮看着一片星空。
子默见她身上穿的单薄,虽是盛夏的夜,也有露水侵蚀,正要开口叫她披件衣服,忽然想到一直呆在自己身边的花竹,不由的胸口闷闷刺痛。
她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过了半响,子默却忽然唤了淑燕过来。好在这宫女警醒,一听使唤赶紧细步跑来,撩开帐子躬身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子默却一时不语,淑燕见她阖眼睡着,替她盖好了丝棉锦被,方欲退出去,忽听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想见皇上。”
淑燕怔了一下,想起杨清的话,心里一阵为难。回头一看,只见她睫毛轻轻扬起,便如蝶的翼,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
“娘娘,您先养好身子,来日方长……陛下听说您好了,自然会来看您的。”子默嗯了一声,似是喃喃自语:“来日方长……”又阖上眼去。
淑燕久久不闻她再言语,以为她睡着了,方轻轻站起身来,忽听她低低道:“你去给杨清带句话过去,就说我想要个孩子,请陛下成全。”
淑燕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才低低应了一个“是!”
子默这才披了风衣坐起来,却命淑燕取了笔墨来,又叫了几个值夜的太监进来,将那墙角的书案搬过床边。
强撑着打起精神,临夜伏在书案上细细写了一幅字。她一面写一面落泪,停停写写好几回,这才终于完工停了笔。
看着淑燕将那卷字搁在窗下慢慢风干了墨迹,这才亲手慢慢卷成一轴。
淑燕看她缓缓卷着,终究是卷好了,怔怔的又出了一回神,方转过脸交到她手中,对她道:“这个送去含元殿,对杨公公说,是我写给陛下的信,还有先前那句话,请他一并务必转呈。”
正文 临风欲折(5)
淑燕见她神色郑重,知道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这面正要回身将那卷字收好,不料却听得子默猛然在背后凉凉说了一句:“你们不是叫我保住你们的性命吧,那么,你得记着,依我的话去做,否则,我也不知道,你家里的父母,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你这个姐姐。”
她从未对下人动之以恫吓,便是此时说来,也是淡淡的温和口气。那话虽然不夹丝毫的森冷,却无端的叫淑燕打了个寒颤。来不及细想,淑燕便赶紧回头跪下道:“娘娘,您的话奴婢不敢有忘,您放心,奴婢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子默轻轻点了一下头,挥手叫她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淑燕依言去了,果然见着杨清。杨清接了这字幅在手里,不知上面写了什么,心中惴惴不安,只将贵妃的那句话斟酌了半晌,这才在早朝过后瞅了个空子,将字卷递了上去。
“陛下,贵妃娘娘昨儿已经开始好起来了,开始照常进食说话,她一早托人送来这幅字,说是写给陛下您的。”杨清偷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双手将那字卷捧着,却并不打开。
应天成正埋头浏览一本奏折,猛听得此句,不由的将头往上抬了抬。他目光凉过秋水,杨清不禁心里一抖,赶紧躬身站住了,没再发话。
少顷才冷淡的出言问道:“她说什么?”
杨清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了转机,逐赶紧将淑燕带来的那句话恭敬的转呈出来:“陛下,贵妃主子命人过来传话,说是,想要个孩子,请陛下成全。”
应天成手里正在翻阅着的奏折随即落在了案台上,他手指间抖了一抖,而后缓缓接过了那卷字墨。
薄薄的一页上好的云溪宣纸,并未来得及装裱。她亲手卷了来,墨香中依稀带有手上的药香之气。皇帝筹措的握在手里,一时竟有些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正文 临风欲折(6)
杨清躬身缓缓退下,以目示意殿中侍候的宫人们也退到殿外。一时大殿空寂,只余了他双手握着这卷字,挣扎不已。
他抬眼,正好望见殿中左右两条大柱上的赤金雕龙图纹。那九龙在天的姿势,让他给自己增了一口勇气。“怕什么,不过是一个小女子而已,朕何须畏惧成这样?”他知道凭子默的个性,此时兴许会送上一些绝情的诗词来,这面一想,心里才觉得痛不堪言。
她向他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他自然就不会真的要诛杀自己孩子的外家了。但是,她要孩子,亦是表明,自己用身体尽力偿还了他的情义,彼此此后不再牵绊了。是么?是这样么?
这一打开,皇帝却怔在了那里,那手却抖的愈发厉害起来。
子默拣了一首简单的诗词,用清丽端庄的小篆写了来。他早已熟悉她的字迹,虽是闺阁红袖之风,可是素临名家,自然带了三分台阁体的雍容遒丽。
那字卷上寥寥数行,写的是:“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绝,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他往日素来喜欢她的笔法,只觉清丽得来又带有隐隐的韧性风骨。如花一般丽而不骄,内中捎带着松竹一般的傲骨,字如其人,他亦因此而对她生出不同的爱重敬意。
等待了这么多年,其实除了她尚且年幼,内心里,他其实也有几分隐俱,生怕自己太过急躁,而最终毁了她天生的傲骨,委屈了她可贵的灵气。
毕竟,帝王妻室,不比旁人。后宫岂无争斗,她又岂能甘心湮没于此等世俗之事?他原想自己多些操劳,稳定大局之后,再交由她来执掌。
正文 手裂湘裙裾(1)
他曾一心愿她能够按照原本的方向去成长,是以即使是多了几分傲气,他也不曾真的以为忤逆。
而这一幅字,却写得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字里行间隐隐浮有泪光。皇帝思忖她写时不知是何等悲戚无奈,竟然以致下笔如斯无力,只觉心底汹涌如潮。
半响,杨清偷偷进了来,望见皇帝目光只是盯着那字,那眼神仿佛要将那写着墨色的贡纸剜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一时到了午膳时分,杨清见得皇帝终于将那字慢慢卷了起来。他自顾自将那字收在了书案抽屉里,拣了一个空的抽屉放进去。
午膳照常摆在含元殿偏殿,用了膳之后,应天成若有所思的踱着步。少顷缓缓挥了挥手,命人皆退了下去,终究是面色凝重,一言未发。
午膳后杨清亲自服侍天子在寝殿里歇了午觉,连日操劳,应天成原本也是疲惫已极。殿里点了安神的檀香,窗棂里露出点点折射进来的光线,投在罗帐上,却是一点昏黄的印记。
应天成心中思潮反复,翻了一个身,忽然问道:“她打发谁送来的?”
杨清吓了一跳,犹以为皇帝不过梦呓,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话,方答:“是差了紫陌殿里的淑燕送来的,陛下放心,那是奴才挑选的宫女,不会有错的。”
皇帝又问:“那宫女还说了什么?”杨清道:“淑燕倒没说什么,只说贵妃主子打发她送来,说是给陛下带的话和字卷。”
他心中反复思量着那一句,那短短的几个字,却有着千钧之力一般的沉重。
她想要个孩子?自己会和她有个孩子么?那个孩子……不知会是怎生的模样?他辗转反侧,只觉心中原本的恨意渐渐被压了下去。只为了她这一句话,便无端的觉出先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细细想去,愈想,他愈发觉得胸中焦渴难耐。禁不往起身命杨清倒了茶来,滚烫的一盏茶吃下去,重新躺下,朦胧方有了一点睡意。
一时睡去,她那极清丽的字迹,蘸着氤氤的泪水,却似乎重新浮现眼前。
正文 手裂湘裙裾(2)
他在睡梦中似乎为自己找到一个解开心结的方向,朦胧中,他告诉自己,兴许,她待自己,亦如自己待她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抑不住,就像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在闭目沉思中想来,她理应如此,她不曾负他。倒是他明知蹊跷,却不肯去解那心结,原来只是因为,因为怕心结后的答案与自己的愿想背道而驰,而令自己太过难堪。
他就是怕那难堪的一幕,这才舍了一切钻进了那牛角尖中,再不肯出来。
如今,如今她终究是表露了心迹,她待他亦如他待她。而自己,却又无端的伤了她!这会儿,要如何去面对?那么多的伤人的话,那么多残酷的事情......自己,竟然还在暴怒中,狠狠的掌掴了她一巴掌!
这面悔得来,只觉掌心都是火烧一般的痛楚。心下,更是惶惑不安。
这一想,他便再也睡不着了。掀开被子便滑下床来,一旁垂手侍立的小太监赶忙过来给他整衣冠,杨清听得响动奔了进来磕头道:“陛下,外面日头正大,您不如歇会再出去?”
应天成正举了茶盅漱口,听完这一句却猛然斥道:“你怎知朕要出去?”
他暗暗郁闷,难道自己的这一腔心事,竟然都给人瞧了出来?
再则,这会儿巴巴的过去见了她,见了,又该和她说什么才好?
他就此惆怅不前,一颗心里七上八下,竟然乱的不知所以。如此徘徊几圈,额前竟然生生的逼出细密的一层汗珠来。
大踏步走出寝殿,径直来到正殿的书案前,一把拉开了那放字卷的抽屉,将那薄薄的一卷纸摊开看了又看,看到那泪迹斑驳的微晕,只觉心中陡然被人插了一把刀子,锐利而细长的刀刃将那心房一瓣瓣切开。
这一瞬间只觉得那一种悲辛无尽无边,漫漫如潮水四方八面的涌上心间,凄楚哀苦,只是绵绵不绝,仿佛此生此世都永无宁日一般。
正文 手裂湘裙裾(3)
他又错了么?竟然……又一次伤了她?该如何是好?要怎样才好?陆修云啊陆修云,朕自负天资才智都不输于你,为何却总在你面前心怯三分?你,不过是比朕早一些认识她而已?凭什么,便要一生横在我们之间?
他心中恨极了,捧着那幅字卷,又喜又恨,心中只是思绪难平。眸间寒光一闪,便咬牙立誓道:“你便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天锏般的沟壑,朕----也要决意,将你给填平了!”
生平从未有这样嗜血的戾气,而这念头一旦涌起,便如此燥烈不安。他缓缓卷好手中的字卷,只觉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狂躁的呼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朕,绝不能容你再继续活着……”。
他在正殿中立了许久,心中反复着,只是这样一个念头。而既然动了杀机,少不得又要顾虑其他,陆修云的身后,便是陆浩天。
斩草除根----且不论陆浩天是否有异心,现下,他都不能容得陆氏一族有血脉续存。他下了狠心,心意一决,便仰面叫了杨清过来:“你派人去请兵部尚书与内阁驱密院长史过来,朕有事要议。”
他决意追查玉屑一案,欲要藉此追查到底。
杨清领命,正要快步出去。才一转身,又听得皇帝在身后叫道:“等等!你派人去一趟紫陌殿……不!你亲自去,一会便去。就去看看,贵妃今日……气色如何,然后再来回禀朕就好。”
杨清暗笑一声,凭住气息回头屈膝道:“陛下,就这个?旁的……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一暗暗好奇,便这么空着两手去见紫陌殿的那位?
应天成双眉皱起,似怒非怒,似忧又喜的,少顷才犹豫道:“就这个,旁的不用多说了……朕,改日再去看她!”
“是,陛下,奴才便转告贵妃娘娘,说您改日再去看她。”杨清忍住笑,道了这一句,赶忙转身出去。
正文 手裂湘裙裾(4)
杨清到达紫陌殿时,已是暮色时分。殿前植了许多的杨柳,这时正是舒展绿意时,杨清打量了一下殿中服侍的奴才,见到各人都是一副安静的表情,心知贵妃今日心情还算不错。
他自受了皇帝的钦命,便明白那是天子对自己无上的信任之托。跟在御前这么些年,他知道如今这贵妃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说是他的性命一般,那是丝毫也不为过的。
只是愈是这样,他愈不能掉以轻心。这后宫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紫陌殿的这位,又有多少人暗藏黑心想要之置于死地?他不消细想,也能了解个大概。
如今的情况,是关系到贵妃的事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服侍的宫人,他都不得不落足了功夫去细细考究,断不能再叫那等包藏祸心的人近了贵妃的身边。
他一路想来,想着皇帝的话,笑吟吟进了殿,且在大殿中拜下,躬声道:“奴才杨清,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子默听得声响,赶紧丢了手上的书卷,掀起纱帐便对宫人道:“快请杨公公进寝殿里讲话!”
杨清听得她声音洪亮,不由的更喜了几分。他甫一进殿便躬身道:“娘娘,陛下打发奴才来看您,问您的好呢!”
子默见他含笑,心知事情有了转机,她急切的问来:“他……陛下,还有没有别的话,请杨公公一并带来的。”
她侧面坐在床上,轻纱帐子拢了一半,杨清恭敬的站着,抬眼打量了一下贵妃的气色。子默螓首微垂,显见有些急切与羞涩,她侧影极美,近来憔悴之容渐去,那种疏离莫测的气质亦渐渐淡去,却生出一种出奇的清丽婉转。
“娘娘,陛下说,他说改日,再来看您。”杨清接过宫人奉来的茶水,并不敢在她面前饮用。
“他……就没有别的话了?”子默一阵失望,想不到他还是心有疑虑,不肯来面对自己。
“娘娘,您放心,依奴才看,陛下不出这几日,必然会来您这殿里的。您就等着看吧!”杨清笑的爽利,倒叫子默感到几分不好意思来了。
*******对不起各位亲,林子今天临时有事,所以更少了,现在正在码字!尽量多写一点。
正文 暗夜泣血花渐消(1)
杨清在殿里絮叨的陪子默说了半天话,他话里话外都隐隐透出,其实皇帝这些天也是不眠不休,茶饭不思。
子默听了这些,只得把心放宽了些,不再追问其他事情。他既然有此安排,不如他日当面问了来,只料会更好。一时到了晚膳时分,杨清才行礼告退,回去给皇帝准备布膳。
杨清走后不多久,内侍省便有司珍房的执事嬷嬷送了数十套夏衣过来。子默自然不见,来人便将衣裳织物尽数交给紫陌殿的宫人收了下来。
掌灯时分,淑燕起来值夜,见贵妃胃口不好,只是勉强用了几口汤水,她便捧了那新制的夏装过来,一件件给子默展开来看了。
时近端午,宫中嫔妃早已褪下厚重的衣物,换上轻薄的夏季软缎薄纱。
子默原本就满怀心事,加上服药久了,口里寡淡无味,精神不济,只歪在那里看宫女们检点着内务府新呈的新衣。
她是宫中品级最高的贵妃,原本就享有半后的尊荣,加之此次赶做新衣,更是应天成亲自传的口谕,是以司珍房更是拿出了看家本事,一应衣物俱皆华美端庄,既衬了她如今的花样年岁,又点出了天子宠妃的尊贵身份。
那衣裳一抖开来,宫女们全部都咂舌不已,七嘴八舌喜孜孜的说:“主子您瞧,这些都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这绣活比湘绣、蜀绣,更灵巧鲜活呢。”
子默见了那绣针织法,确实是家乡苏州一带的精工巧手所绘,料想也是应天成费了心思命人做来。但她此时心事重重,无心欣赏,只略微点点头,便大致定了哪些放在寝殿的衣橱里,那些收到库房中锁着。
一时服药后便歇了下去,仍旧是淑燕值夜。
子默日间睡的很久,不由的辗转反侧。脚上的伤口大都好了,颈子上倒留了浅浅一道新月形的疤痕。她只伸手摸着,那一处方寸大小的肌肤,竟然隐隐觉得比其他地方来的要柔嫩,心里暗暗笑了,这才歪着头睡了过去。
正文 暗夜泣血花渐消(2)
如此这般缠绵病榻,皇帝倒并未来见她。只有每日杨清会来这边早晚请安,数日之后,子默终于见得大好起来。
这日晨间,太医院院正梁守恭前来请脉时后,喜滋滋对子默躬身拜下道:“微臣恭喜娘娘,您的凤体已经痊愈了。微臣奉陛下之命,给娘娘开的那些调补气血的汤药,看来您的体质也颇为耐受。如此一来,微臣便可向陛下复命了。”
他喜不自胜,神色间颇有几分自负的得意。子默知道他久在宫闱,服侍的都是宫中的高品级嫔妃,富贵荣华早已等闲无视,这会如此神态,料想其中令有古怪。
她也不说穿,只是临走时试探了一句:“看来要恭贺梁太医了,陛下定然许下不菲的赏赐给你吧?我如今身子倒是好了,不知何时可以解禁去御花园走走?”
梁太医一派老成的笑着,回转身向子默躬身道:“陛下的御旨,娘娘侍寝过后,自然就可以恢复内宫行走的自由。微臣托娘娘的鸿福,很快就可以回乡养老。娘娘他日必将隆宠一朝,微臣先在此拜贺了。”
说罢,他便纳头就拜。子默想不到他真会有此一令,心下定了下来,反倒不再揣测什么了。
一时送走了梁太医,她便唤人过来搀扶自己到殿外走了走。当值的一个宫女,名叫碧氤的,扶着子默缓缓行着,一面指了四下的景物给她解闷。
子默身上有些发软,脚下走的也慢。几个宫人在后头跟着,一行人缓缓掠过山明水秀的殿前花榭,子默觉得有些累了,便在花榭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因见帘外廊下的山茶杜鹃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光艳照人,不由随口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她说的是家乡的吴侬软语,那腔调字字绵软圆润,声若流珠一般的细腻可人。
谁想在身后给她打着扇子的碧氤笑道:“这个奴婢知道,娘娘现在读的,是庾什么山的《春赋》。”
子默略略讶异,道:“庾子山——庾信字子山。”问:“你是苏州人?你读过的《春赋》?”
正文 暗夜泣血花渐消(3)
碧氤璨然一笑:“奴婢倒是苏州人士不假,不过哪里会去念这文绉绉的词呢,是适才往均德殿过,正巧听德妃娘娘抱着金安公主出来殿前晒太阳,正在念这一句,看起来,德妃娘娘是要教公主打襁褓里开始念诗做赋呢……”
她性格虽爽朗,但人却机敏,话犹未完,已经自知失言,悄悄往子默脸上瞧了一眼,见她并无异色,这才便笑逐颜开道:“娘娘,杨公公昨儿过来,教奴婢们开始准备椒房之喜,奴婢正要讨您一句示下,是否要添了我们苏州的杏仁果来铺床?”
苏州婚嫁民俗,大户人家是要晒了杏仁干来铺床,混着红枣、桂圆、莲子等物,取夫妻和睦幸福,百年到老、连生贵子等吉祥意头。但通常苏州以外的地区,却并无杏仁这一项物件。
碧氤这样问,却分明是知道皇帝极为尊宠这位贵妃娘娘,大抵事务,她都能做得了主。
“不必了,这又不是在苏州,你只管按了宫里的规矩去办,不比专门来回我。”子默倚在美人靠上,闭目凝神呼吸着荷塘的习习清风,不一会,竟然又昏昏欲睡了。
曲院风荷旁,皇帝正在设宴款待进京的宁王。先帝生有七位皇子,应天成排行老三,宁王排行老六,废太子早在皇帝登基那日就被毒杀,太子党羽的老二和老四,皆被放逐封地,无诏永不得入宫面圣。
老七早年病逝,是以天家皇族血脉中,只余了这位六王爷应天宇,与皇帝还算有些来往。当年铲除权臣钱学礼,亦是宁王就近派出自己的亲兵协助,应天成这才终于剿灭了自己的这一心腹大患。
因此,这两兄弟之间,虽然并非亲密无间,但也算彼此礼遇客气。应天成眼下是用人之机,不得不将他诏进宫中,共商对策。
酒宴对着一池新荷,凉风徐徐,醺然欲醉。宁王漫口与天子谈些风月之事,他回京已有数月,生性又是风流不羁,这时便议论谁家王公调教的歌伎,谁家的丝弦班子,皇帝素来在这上头是不留心的,听他漫无边际的讲着,不过偶然搭话。
正文 暗夜泣血花渐消(4)
应天成将手中酒杯轻轻放下,打量了宁王两眼,忽然道:“老六,不如朕来替你做个媒吧。”宁王此时已经年近三十,却并未娶妻生子,王府中虽然蓄养着众多姬妾,但并无正妃理事。
宁王正巧一杯酒入喉,闻言差些被呛住,连声大咳,半晌才缓过气来。应天成心生揶揄,挑了眉头大笑道:“你倒是个正经人,一听到这个就立时乱了方寸。”
“皇兄说笑了。”宁王望着一湖嫩叶如卷的新荷,时值黄昏,半天绮霞如泼,映在碧水绿荷之上,便如飞金点翠的一轴工笔山水,动人心神。
他淡然道:“我实在没有那种心境,也未曾遇到过那个让自己动心相守一生的人。”
应天成想不到他会有此一说,思量片刻,竟然有些模糊的知遇之感。只是他如今心里已经有了那个人,不由的便有几分欢愉涌上心间。想到子默,他便衔了一缕薄薄的笑意,手中酒杯摩挲着,兀自对景遐想。
少顷,才点头道:“你也是忙——不过王府里没个人,总不成个家的样子。”
忽然,又兴致勃葧起来:“京里王公大臣,合适的女儿家并不少,只要你相中了谁,朕保管去替你说和,风光给你娶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进门。”
“皇兄。”宁王启齿,语气间已经有了萧冷的意味:“我来是有事想说与皇兄听闻。”
应天成一挥手,四下的歌伎诸人瞬时退得干干净净,宁端起杯来,忽然喟叹:“皇兄,咱们两个人,总有四五年未在一块喝酒了吧。”
皇帝冷峻的眉微向上挑起,一双深遂的眸中几乎看不清稍纵即逝的是何种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四年。”
上次聚饮,还是皇帝三十寿诞,普天同庆时,邀了他进京欢庆。时光飞逝,一晃,如今宁王也三十了。
“臣弟听说皇兄新封了一位贵妃,年方十六有余,人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宁王意态闲定的说了这句话,却转而扭了头望向新月初升的湖面,似乎并不急于听到皇帝的回答。
*******今天补齐昨天的三章,呼呼,林子昨天事情太多了,见谅啊!
正文 暗夜泣血花渐消(5)
应天成随着他的视线去看,远处那湖面上新升起的残月,浴在墨蓝绸海似的夜空,辉光清冷,隐隐透出青白的玉色,一湖新荷亦借得了月意,荷叶的影仿佛轻而薄脆的琉璃,倒映在银光粼粼的湖面上,将湖割裂成无数细小的水银,瞬息万变,流淌不定。
“怎么?你也有兴趣见一下朕的贵妃?”皇帝眼中仿佛映入这万点细碎的银光,愈加变幻莫测,声音已如常般慵懒散漫:“你适才说有事说与我听,却是何事?”
宁王手指摩挲着酒杯沉吟不语,上好的和阗白玉,腻如羊脂触手生温,杯中酒色如蜜,隐约带着芬冽的香气。
他的声音如湖上初升的淡淡雾霭,犹带着水意的清润:“陛下可否告诉臣弟,现下要除去陆氏一族,可是与您的这位贵妃有关?”
皇帝垂目浅啜一口酒,道:“这个很重要吗?朕记得,你素来不关心朕的后宫之事。”
宁王不语,少顷才饮尽了杯中物,他目视如洗的夜色。
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们虽是手足,但同父异母,在宫中自幼更是并不亲密,但那些风华正茂的时光,总是同时镌刻在记忆中,成为一抹朦胧的晕彩,仿佛月下卷起风荷的轻盈,带着清凉芬芳的水汽,刹那间浸润无声。
只是这少年的记忆如今终于变得淡薄朦胧,沐浴了手足之血的权位,虽然显赫,但终究有些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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