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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第5部分

美在榻榻米上伸直了膝盖,像是在想像搬进一栋豪宅似的两眼发光。我不断吐着烟,想吹散她的美梦。
  “所以别说是东京,你连新宿也不想离开。然后为了支付贷款,你得尽快找个工作,所以希望富春能早点去死,没错吧?”
  “没错,我是这么打算。”
  声音听来还是天真。
  “好吧!你出卖富春的钱,就让我拿来替你摆平元成贵那关。
  打平了吧!”
  夏美看来虽然不服气,不过并没有表示意见。
  “好孩子,以后也得听我的话喔!你也知道,想要报仇的中国人是不讲人情的。”
  “好吧!那我该做些什么?”
  “首先,你得先搬出去。”
  我站起身来走向玄关。
  “现在就得走吗?”
  “没错。”
  “等一会儿嘛!能不能帮我提个皮箱?”
  22
  我没理会夏美的声音,亲自打开了门。
  夏美嘴里嘀咕着跟了上来。我叫了一辆计程车,准备回饭田桥。
  “富春都叫你什么?”
  正在闹别扭的夏美本来望着窗外,突然露出不知如何回答的表情,接着就小声用北京话回答道:“他叫我小美。”
  夏美的不知所措让我感到有些可疑,但还是打消了质问她的念头。
  “你没告诉过富春你的中国名字吧?”
  “没有。不过他知道我叫夏美。”
  “他有没有看过你的护照或驾照什么的?
  “应该没有吧!”
  “那就好。”
  夏美直盯着我看,我闭上了眼避开她的视线。
  我们在公寓前一百公尺处下车。这次我帮她提了一只箱子。
  “为什么在这么远的地方下车啊?
  “有很多理由。”
  我敷衍了夏美的牢马蚤。回到房里时,倒还真的累坏了,可是现在还不能睡。我拿起话筒,拨了一通电话给杨伟民。
  “是我啦!想借点钱。”
  “要多少?”
  “两百万。”
  “十天两分利,先扣。”
  “别狮子大开口呀!爷爷。”
  “说不定你还活不到明天呢!白白借钱给你这种人的生意谁敢做啊!?不服气的话去找别人吧!?”
  我把咒骂吞回喉咙里。
  “好啦!等会有人会帮我去拿,是个女的。”
  “一小时后可以吧?”
  “可以。歌舞伎町那里情况怎样?”
  “满街都是元成贵的手下,每个人都是杀气腾腾,手上都晃着短刀或青龙刀。你的店也被人监视喽!”
  “还是没找到富春吧?”
  “那当然。”
  “好吧!一小时后再说。”
  我挂下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口齿不清的声音,听来是刚被吵醒。
  “是我。方不方便弄辆车?”
  “现在就要啊?”
  “不好意思。”
  “要哪种车?”
  “什么都行,能跑就好。”
  “知道了。我会在老地方准备一辆。”
  “拜托了。”
  我挂断了电话。对方是中野一家二手车行的败家子。在景气好的时候,老爸的生意还不赖,他时常穿俊在六本木等地方的迪斯科里泡马子。假如按照衣着、开车、玩女人的顺序来看,下一步就是吃药了。这个败家子很快就成了瘾君子,整个人都给吃昏了头。就因为他吃过头了,后来连六本木也混不下去,这才来到歌舞伎町。歌舞伎町可和六本木一样,没有卖毒品给败家子的黑人,有的只是黑道份子、以及把冤大头全身家当都给剥光的伊朗与哥伦比亚毒贩。
  我是在久保的国际大道上发现这个败家子的。当时他脸色铁青,眼珠子好像要凸出来似的,直瞪着马路上黑暗的角落。旋即有一个面容削瘦的的哥伦比亚人走近他,掏出一些毒品在他眼前晃晃。这个败家子马上把颤抖着的手伸进口袋里,抓出一大把钞票递给毒贩。这下完了,毒贩的手迅速一闪,一把刀就架在这位大少爷的喉咙上了。毒贩踹了他的鸟蛋几下,从他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搜括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得逞之后,就对着痛得蹲在地上的太少爷丢下一句嘲讽:“Adios,Mailcon.”(注:再见啦!蠢蛋。)
  随即扬长而去。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大少爷的脸早已被泪水与鼻涕湿透。站起来时嘴里直骂着“他妈的”。我跟踪他回家,后来才发现他原来是中野那家二手车行的小开。接着我和一个认识的哥伦比亚人谈好,把古柯硷算便宜点卖给他。虽然哥伦比亚人好斗,但对歌舞伎町的中国人也不得不礼让三分。接着我便放亮眼睛,等待机会的来临。
  一星期后,我在Koma剧场附近又看到了这个败家子,他的脸孔比上次还要苍白,看来简直像个死人。我走了过去,把身上的货卖给他。有时候我也会免费提供一些古柯硷,交换条件是必要的时候得要他替我张罗车子。对这个败家子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刚开始时他还会唠唠叨叨,叫我要小心车子,但后来知道我是个标榜安全驾驶的驾驶人,也知道我是个履行约定的商人以后,张罗车子时就不再罗嗦,只会开开心心的把货收下。他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交车的时候,也都安排在新宿以外的地方碰头。这样就算这个嚣张的败家子被逮到,也不会有条子找上我。
  “我可以冲个凉吗?”夏美用穷极无聊的声音喊道。
  “可以啦!可是得快点,马上得出发了。”
  “什么——”
  “别唠唠叨叨的。”
  “你吵什么吵?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故意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电话筒。假如不稍微安抚一下元成贵,我连行动都会很困难。
  “喂?”
  “我是健一。元成贵在吗?”
  我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倒抽了一口气。在内线转接声之后,传来了元成贵的斥责声:“你现在和富春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
  “那家伙可是攻击了秀红的店喔!秀红也让警察给带走了,这全都是因为你。”
  他歇斯底里地尖声喊道,我真想把耳朵给塞起来。平常元成贵总是轻松地摆出一副大哥的架势,可是一旦事情不如想像顺利,那张假面具下就会露出他既幼稚又没肚量的本性。
  “我全知道。”
  “有人看到你也在现场。这件事一定是你拉的线。”
  “你平心静气想一想,搞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像是母亲在安抚哭闹不休的婴儿似的,按捺着性子对元成贵说。
  “你不是拜托杨伟民或崔虎把我给干掉吗?”
  “杨伟民只是个臭老头,我也没打算和崔虎那疯狗打交道。”
  “可是……”
  看来元成贵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
  “听我说,这次的事真的吓到我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拉拢崔虎来牵制你的原因。我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你也可以理解我的处境吧?我已经在外头找了富春一整天,而且只是在‘红连’出事后正巧路过罢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是我还是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可是你不是给我三天吗?要把我做掉也等那时候再说吧!”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开溜?”
  “我守信用嘛!假如不守信,怎么有能耐在你们的世界里混下去?如果我辛苦建立的信用全部泡汤,不是又得到歌舞伎町以外的地方从头开始?这我可办不到。”
  “你的嘴巴还是这么厉害。当初怎么不去当律师?”
  “假如能转行,我早就干了。”
  “好吧!可是你得遵守约定,把富春带到我跟前来喔!假如你敢背叛我——”
  “后天中午,可别忘了。”
  电话挂断了。我吁了一口气,已是汗流浃背了。
  总而言之,我还能活过今晚——虽然还差几个小时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点了根烟。这回有点稀罕,还觉得香烟味道真好。浴室里淋浴的水声里夹杂着夏美哼着的歌声,但我找不到她那只LV的皮包,大概是带进浴室里去了吧!看来她还真难搞定。
  23
  十分钟后,夏美从浴室里出来了,身上穿着睡衣。
  “我得出去一个小时左右,然后有件事想叫你跑一趟,换件衣服吧!”
  我指着从旅行箱里掏出来的大红色迷你裙套装。假如穿上这身衣服,路上的男人只会注意她的衣服与双腿,不必担心她的长相会给人记住。我想叫夏美到“药房”替我取款。虽然元成贵嘴里那么说,一定也派了些人在监视“药房”。可能想随时等我出现跟踪我,或说不定还打算把我给架回去。
  “可是人家才刚洗完澡。”
  “等一下再洗一次不就得了。”
  我毫不在乎地说着,从衣柜里拿出剪掉袖子的牛仔夹克与一顶棒球帽穿戴好,又架上一副圆形墨镜,看来十足像个深夜上街泡马子的阿呆。
  “穿件牛仔裤和T恤不就得了?穿成这样还得化妆。”
  “不行。”
  “你喜欢看女人穿成这样吗?”
  “有男人不喜欢吗?”
  我把黑星插进牛仔夹克口袋里,往玄关走去。
  “在我来以前别出去。”
  “只有一个小时,哪够啊!?”
  “乖孩子。”
  我关上了门。
  我在涩谷下了计程车,再徒步走去。我走一小段明治大道折回原宿,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右转,眼前就是一个露天停车场。大概因为快天亮了,里面只停了十部车。最里面停了一辆深蓝色的BMW,挡风玻璃后的左侧摆着一个熟悉的玩具熊。
  我从车后走近那辆BMW,轻轻把轮胎下的泥土踢掉。只听到锵的一声,锁匙就掉了出来,我便捡起锁匙打开了车门。引擎盖还热热的,那败家子可能刚走五分钟吧!座位上有张小纸条,上面用乱爬的蚯蚓似的潦草字迹写着:“拜托下次多帮我准备一点货。”
  最近他的药瘾变得更重了,可能该和这个败家子断绝关系了。
  我从246号公路驶进山手大道,在职安大道右转。穿过瀑布桥大道后,我减慢速度驶上路肩,左右观望情况。我看到一些以前见过的中国人,警车的红色闪灯也散布在歌舞伎町的几条小巷子里。看来上海帮的家伙和条子们堵塞住了歌舞伎町的动脉。
  我又从区役所大道右转观察一圈,情况也差不多。我于是在靖国大道左转,驶回饭田桥。
  把车子停在距离公寓一条街的计时收费马表旁后,我走路回去。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这样实在有点傻,可是谨慎一点是不会有任何损失的。再说,走路对身体有益。
  我先在门前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只听到夏美在哼中岛美雪的歌。不知道她哼的是不是香港的王菲所翻唱的版本。
  我静静打开门,看到夏美正好在衣柜的镜子前整理头发。看来有形的上衣与强调腰部柔软曲线的裙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呈现出一股惊人的妩媚。裙子下的双腿穿着黑色丝袜。从后面看来,夏美还真是一个有模有样的酒家女。
  “准备好了吗?”
  夏美背后僵了一下,好像被人扔个炸弹似地猛转过身来。往上吊的双眼里带着一丝惊愕与羞怯,还混杂着一丝反射性的妩媚,与一股无法压抑的憎恶。她那份羞怯与憎恶的表情,在一瞬间抓住了我的心。我自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那深深吸引我的眼神很快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了安心与责备之情。
  “干什么啊!吓了我一跳,不会先敲敲门啊!?”
  毫不担心的语调里,丝毫没有先前的羞怯与憎恶。
  “该走了。”
  “知道啦!”夏美乖乖地回答道。
  夏美只带了三双鞋。在穿上那双传统的细跟高跟鞋时,她开朗地微笑着,像女星或模特儿似的往后勾起腿来。
  “怎样?想和我做吗?”
  “嗯!”
  我目不转睛凝视着夏美。虽然我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夏美的眼神深深吸引,但是她变身后截然不同的面貌还真叫人佩服。给人严厉印象的双眼与眉毛,虽然仍残留着一股锐气,现在却显得很平稳。虽然有点冷艳,但只要抓住要领,就能让她变成一个可爱的女人。这张脸孔,一定能让许多想让骄傲的女人变得卑躬屈膝的男人垂涎三尺。这样的话,即使让元成贵的手下记住这张脸,只要卸了装,大概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进了电梯以后,夏美挽着我的手,但我马上挣开。不是我不喜欢,只是脚下的两只旅行箱碍事。
  出了明治大道驶向新宿,在车站前华盛顿鞋店的角落一转弯,我就把车停了下来。
  “有件事得拜托你。”我戴着墨镜,双眼望着靖国大道的方向对夏美说道。
  “什么事?”
  “有没有看到那条马路对面左手边的小巷子?在入口上有一个像商店街一样的招牌,上面写着樱花大道的。”
  “嗯!”
  “你进那条巷子后直走,走差不多……差不多五、六十公尺,就会看到一家很旧的中药店,叫做‘诚汉堂’。你进去告诉他们是健一叫你来的,用日语说就好了。”
  “是健一叫我来的。”
  夏美用开玩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虽然有点烦,我还是继续说下去:“里面有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白发老头,他会给你一包东西。你就拿着那包东西到纪伊国屋门口等我。”
  “那健一你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已简化了。
  “假如我把车停在这里等你,被人看到就完了。我会绕一圈,再过去接你。”
  “知道了。”
  夏美打开车门,臀部轻巧地滑出座位下了车。
  “我话还没说完呢!在歌舞伎町,一定有元成贵的手下和条子在盯着,尽量不要引人注意。还有,最好观察一下那些上海人有什么动静。”
  “包在我身上。”
  夏美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离去。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可是她已经行动了。反正再怎么说明也没用,一切就看她的造化了。即使她出错漏给人逮着,也不关我的事。
  确定夏美走进樱花大道以后,我发动了车了。
  24
  天亮了。阴沉的云遮住了太阳,死气沉沉的空气,好像垂死老人表面潮湿、里面却干燥的皮肤,覆盖了黎明时分的靖国大道。
  我沿着栅栏在十字路口左转。待客的计程车占住了路,搞得大家都动弹不得。上班族怨气十足的仰头望天,赶着去搭头班电车。我像是着了魔似的,脑海里还是不断想着夏美的双眼。
  潜藏在她惊愕眼神深处的恐惧与憎恶,对我来说是很熟悉的感觉。从开始懂事到搬进歌舞伎町之前,我总是因为不知道老妈的脾气什么时候会发作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在经期前后的几天,老妈就会变得像易碎的玻璃容器灌进过量的水,容器很快就会破碎。每到这时候,老妈都会变得像个母夜叉,总是拿皮带抽我。有一次甚至还用装着金属扣的那头打我,把我背上的肉扯掉一块。老妈是个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人,即使知道恋爱对象是个在台湾无地容身而跑路到日本的流氓,她也曾因为一时冲动而嫁给他。当她知道对方的感情已经远离的时候,心里就产生了彻底的憎恨,连体内流着那男人的血的儿子也不放过。我因此对老妈既怕又恨,因为学会了控制感情的技巧。
  搬到歌舞伎町来以后,让我畏惧与憎恶的对象就变成了杨伟民。我总是像只被驯养的狗,看杨伟民的脸色办事,只要他一声呼唤,我就摇着尾巴跑过去。后来杨伟民枉费了我一片忠心,毫不留情地舍弃我,我也打从心底憎恨起他来。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已经能自由驾驭自己的感情,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来。
  在被杨伟民舍弃之后,我也没想过要搬离歌舞伎町。说实在的,我也想不出自己还能上哪去。在歌舞伎町的华人圈子里,没有人肯给我工作机会,因为大家都知道吕方是我杀的。我只好跑到高田马场打零工度日,晚上就在电动玩具店或三级片戏院闲荡。有天晚上,我因为白天工作劳累,便在电影院的座位上打瞌睡,一个想上我的玻璃就挨了过来。虽然这个玻璃没搞到我,却帮我在黄金街一家冷清的同性恋酒吧找到一个工作。我当时只是让他认为,只要能给我点零用钱和睡觉的地方,我就给他机会,说来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后来,我的机会终于来了。台湾流氓在不知不觉中成群结队流窜到歌舞伎町来。这些流氓表面上对杨伟民很尊敬,私底下还是坚持自己的一贯作风。由于我会说流利的日语和北京话,又熟悉歌舞伎町的动向,流氓们当然不会放过,于是这些人生地不熟的流氓时常雇用我当向导。几年后,这些人又被从大陆来的流氓取代了。但是不管是从台湾还是大陆来的,流氓还是流氓,我的利用价值也不受影响。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高枕无忧。毕竟我打不进他们的圈子,也不知道他们哪天会看我不顺眼。我就是靠察言观色来与流氓相处,在畏惧与憎恶下在歌舞伎町札根。
  最后,我还是摆脱不了恐惧与憎恨的纠缠,只不过换了几个对象罢了。因为这两种感觉对我来说太寻常,令我几乎忘记自己究竟是在对哪些东西畏惧、对哪些东西憎恨里度日了。即使我再怎么努力想挥却,这畏惧与憎恨已经紧紧咬住我的灵魂深处,而且还不时的用激烈的痛苦刺激我,迫使我记着自己不过是自己的奴隶。
  我再一次想起夏美的双眸。
  夏美一定也在畏惧着什么,也在憎恨着什么。难道这只发生在那一瞬间吗?还是她也承受着这两种感觉的煎熬?
  后面有车子按喇叭,我注意到前面已经空出好一大段,交通又开始流动起来。
  我踩下油门,挥别了无聊的空想。
  25
  在我准备把车停在纪伊国屋前时,照后镜里映出了那穿着红色迷你裙的身影。夏美正喘着气,从三峰的街角拐过来。
  我一打开侧座的车门,夏美又像下车时一样轻巧地滑进了座位。也不等她把门关好,我就把宝马车开了出去。
  “药房那老头子说了些什么吗?”
  我对夏美问道,两眼还盯着照后镜观察,车后好像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
  “嗯,他叫我告诉你,‘加勒比海’已经没事了。”
  元成贵遵守了承诺,看来他今晚的搜索又扑空了。一定是元成贵推断要想找到富春,到底还是利用我比较快。
  “还有,那个妈妈桑已经被释放了。”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得打个电话给黄秀红。秀红一出来,一定会直奔元成贵那里吧!相信元成贵也想知道“红连”出事时的详细情况。无论如何,电话还是得等到中午过后才能打。
  “这给你。”
  夏美把那包用百货公司包装纸包的钱扔到我腿上。
  “歌舞伎町的情况如何?”
  “眼露凶光的中国人很多,下班的酒家女不少,喝醉的日本人些许。”
  她的口吻活像个正在念新闻稿的播报人员。
  “因为这样,你才叫我穿成这副德性的吗?”
  “怎么说?”
  “你想让人家以为我是个酒家女。”
  “你不就是酒家女吗?”
  “嗯!说的也是。”
  夏美把头靠上头枕,用力吐了一口气。
  “好累喔!肚子也饿了。”
  车子正在甲州街道上奔驰着。
  “你买的那栋公寓已经可以住人了吗?”
  “嗯!只是还没有家具。”
  “你说那地方叫参宫桥是吗?”
  “没错。地址好像是……涩谷区代代木四丁目的样子。”
  我大概知道在哪一带了。
  “我们吃完饭就上那里去。现在才九月底,就算没棉被也不会感冒吧!”
  我在西参道的十字路口左转,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芳邻餐厅。
  “什么!要我吃这个啊?”在我把车驶进车场时,夏美用打从心底不高兴的口气问道。
  “现在才凌晨四点,别挑剔了。”
  不等夏美像小鬼一样大吵大闹起来,我迅速下了车。
  “怎么只有一百五十万?”
  我停下数钞票的双手。看着夏美那张嘴里塞满牛排,鼓得像摔跤选手一样的脸。夏美望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我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似的,张口大笑了起来。
  “喔!我拿了十万嘛!”
  “我可没说过要给你。”
  “就这点小钱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替你传话的酬劳嘛!”
  我还是默默瞪着夏美。
  “有什么话就说吧!”
  “还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
  “因为富春在搞鬼,这几天我一毛都没赚到。对我来说,现在连十万圆都是大钱。”
  “好吧!那就算借我好了。”夏美停下握着刀叉进食的手,用撒娇似的表情对我说。
  “我用十天两分利借这笔钱,假如你认为这利息合理的话,我就借你。”我说道。
  “小气鬼。”
  “我是生意人。”
  夏美还是带着一份期待望着我。但是当她发现没指望的时候,就不甘愿地把手伸进手提包里,掏出一束钞票。我拿了过来,把十六束钞票分成几份,塞进了牛仔夹克口袋里。
  其实给她十万也无妨,只是我现在不想让夏美有太多钱。有了钱,她就能自由活动了,但我还想把她再绑一阵子。
  “你现在有多少钱?”
  “差不多三万吧!不过银行里还有大约五十万。”
  也就是说,我得找个机会弄走她的提款卡。
  “不吃了吗?”
  “吃饱了。”
  夏美嘟起嘴唇。根本就是个倔强的小女孩嘛!
  “那走吧!”
  我喝完咖啡,站起身来。
  夏美买的公寓位于西参道与山手大道之间。有两个房间,虽然有点旧,但是阳光很好,也算是个好货。这样的房子大概值四、五千万吧!夏美说是用从名古屋的酒家卷来的钱买的,可是不管是家怎样的店,一天进帐多少我大概也清楚。她一定还领了存款,或者另财源没向我交待。
  甫踏进房里,夏美马上直奔浴室。随即传来一阵水声,但并不是淋浴的声音,可能是在卸妆吧!我大略检查了一下房间,确定没什么可疑的迹象之后,便点了一根烟。这烟还真难抽,害我满嘴干涩,还很呛人。从昨天起我就没睡什么觉,也几乎没吃过东西。因为嘴里给崔虎打出的伤还很痛,即使刚才在芳邻餐厅里点了三明治,也只能喝些咖啡撑一撑。
  夏美出来了。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径自走向放了旅行箱的和室。
  “我要换衣服,可别偷看喔!”
  她用嘲弄的表情对我说过后,就砰一声把门关上了。听到门里开始传来她哼着歌的声音,我便蹑手蹑脚走向浴室,打开门朝里面探望。只见那个LV的皮包就放在洗脸台上。
  皮包里有钱包,护照、驾照、装了化妆品的小包包、手帕、携带式卫生纸、还有随身听。我拿起钱包检查了一下。里面有三万两千圆的钞票、四百多圆铜板、提款卡两张和VISA卡与电话卡各一张。我抽出提款卡与信用卡,塞进牛仔裤后侧的口袋里。
  我留意听着和室里的动静,只听到她哼歌与着衣的声音,我把钱包放回去,再拿起护照与驾照。她的护照是形式更新以前那种红色的大本护照,照片上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发照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五月,籍贯栏写着岐阜县。签进页上是一片空白,最后一页则写着她的名字与在名古屋的住址。驾照上也一样。
  我翻到护照的第一页,仔细检查上面的照片,薄薄胶膜下的照片看不出动过什么手脚。日本的假护照,几乎都是换贴照片的失窃护照。伪造的人会撕下新照片薄薄的表面,贴在原来的照片上后磨一磨,让铜印浮现出来。虽然大多马上就会被我识破,但是如果碰到行家的杰作,一般人可分辨不出真伪。
  唯一可疑的是签证页上一个章都没盖过。一般人是为了出国才申请护照的,应该没有人会去申请一本,只拿来当身份证用吧!?只要用驾照或保健卡不就得了。毕竟申请护照的手续十分繁琐,没必要找这种麻烦。假如还有其他解释,就是这家伙八成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很不安。
  拿我自己来说吧,我有日本、中国与台湾三本护照。其中只有日本护照是真的,其他都是花大钱伪造的,而且上面的名字也不一样。我用这两本假护照申请国民保险,并用来办理外国人登记证与驾照。搞这些并不是有什么特殊需要,只是万一有一天我用日本人高桥健一的名字混不下去时,需要它们充当保险罢了。
  每个和流氓有关系的在日华人大抵都有一两本假护照,或许大部分的家伙都是用假护照入境的也说不定。
  她换了一首歌哼着,我一听到就将护照与驾照放回原处,走出了浴室。
  “我出去一下,傍晚的时候会回来。你可以出去吃饭,但是尽量不要出门。”
  我对着和室说了这些话,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公寓。
26
  巴士的振动把我吵醒,手表指着十点。我轻轻伸个懒腰,把车椅调回原来的位置。离开参宫桥的公寓以后,我开了阵子车,到了哲学堂旁边把车停下,接着就在车里小睡了一下。不过是小憩一番,并没有梦到常做的那个梦。
  我走进紧临哲学堂的业余球场,用水漱了漱口,感觉精神好多了。接着我回到车里,往歌舞伎町开去。
  “加勒比海”还是老样子。店门口看不到醉汉留下的呕吐物,没有野猫的大便,也没有急着想让我吃吃苦头的年轻上海人。不过,一定有些眼线躲在哪里,可能是元成贵的,也有可能是杨伟民的。
  一打开门,鼻孔里就涌进一股臭铁锈味。每次雨下个不停的时候都是这样,好像醉汉们渗进墙里的回忆,正在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我打开风扇吹走这股味道,接着伸手到吧台上拿电话。显示留言的小灯亮着,有五通留言。头两通是联络工作的电话,一通是马来西亚偷窃集团的头头打来的,说有一卡车的新力CD音响想要处理;另一通是一个女人留的,想卖祖母留给她的翡翠戒指。这女人每次缺钱都会打电话给我,她也知道我一接到电话就会叫她去死,所以总是等到我不在时才留话。脑筋实在有问题。
  但在这世界上,脑筋没问题的家伙反而比较稀罕。
  那女人的电话可以不理,马来西亚人的可不行。干我这行,信用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通和第四通都是一听到是答录机就挂断了;第五通则是富春打来的。
  “是我啦!你该不会是被元成贵那头猪给逮着了吧?有事拜托,会再给你电话。”
  他只用北京话留下这几句话,好像被人狠狠踹了一下屁股似的,说得飞快。尽管我每次都告诉他慢慢说话比较有魄力,但富春那连珠炮似的说话方式始终没变。
  我坐上吧台,拿起酒杯与伏特加,在杯里倒进一指高的酒,一口气干了。虽然并没有止渴,但现在只要喝点就行了。
  我可以猜到他要拜托的事,还不就是帮他找夏美。真是个笨蛋。
  伏特加的热气冲上了脑门。我闭上眼,过滤一下富春的电话可能是在哪里打的。不过这只是在浪费时间。我睁开眼。拿起了电话。假如我在这里等,富春一定会打电话来,我只要呆呆地等就好了。假如有时间的话;或者是,假如我有种的话。可惜,我现在既没时间又没胆子,也不知道元成贵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
  在这场暴风雨远离以前,还是离这里远一点才是上策。
  “这里是‘加勒比海’。现在没人接听,有事请留话。”
  我又用北京话重复了一遍,最后加上了一串英文字母。
  “YZYPKSWPWP”
  这是把我的大哥大号码,套用的是和富春一起抢信用卡那阵子用的密码。这种用无意义的英文字母取代从零到九的密码,虽然像是骗小孩的技巧,却有一定的效果。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富春还记不记得。当初为了要他记住,搞得我自己头痛万分。
  我确定把话录好了便换上录音带。看看时钟,已经十一点多了。虽然想到她可能还在睡,我还是按下那个刻在我脑子里的号码。在第十响时,对方在我放弃前接了电话。
  “喂?”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被吵醒的。
  “是我,健一啦!把你吵醒了吧!”
  “人家才刚准备要去睡。”秀红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了。
  “我想知道昨天店里出了什么事。”
  “你去问元成贵嘛!我才刚和他说了好一阵子。再不然,假如你认识哪个警察,去问一下不就得了?我都快烦死了。”
  “不好意思,我想听你亲口说。不会亏待你的,拜托。”
  “好吧!”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就从开始讲起吧!”
  “我当时正在和客人聊天。有些日本人用破嗓子鬼吼着卡拉OK,不过店里倒还算安静,正好是星期天嘛!就在这当儿,只听到碰一声巨响,门就给打开了,只看到吴富春人站在那儿。
  噢!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吴富春,总之,他手里握着枪,转头看了店里一圈,好像在找什么。接着他看到了我,就对着我大吼:‘元成贵在哪里’?”
  “等等,他不是大喊:‘那女人在哪里?’吗?”
  “那是后来的事儿。”
  “对不起,继续说下去。”
  “吴富春就朝我走过来。店里的男人想要保护我,接着就……碰、碰、碰的,店里马上乱成了一团。男男女女中弹倒下去,到处一片惨叫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过神来,看到吴富春就站在我跟前。我从来没想到枪口看起来有那么大,黑漆漆的,就像是通往地狱的洞口似的。”
  “这种感觉我知道,还可以闻到味道吧!”
  “什么味道?”
  “硝烟的味道嘛!”
  秀红突然不说话了,或许正在回想我的过去。
  “然后呢?”我催着她说下去。
  “他大叫:‘那女人在哪里?’……我说不知道,还回答他:‘成贵做过些什么,我哪可能知道。’噢!与其说是答,不如说是大哭大叫比较妥当。我本以为自己要挨枪子儿,结果不知道是谁哀号了一声,把吴富春吓了一跳。他吃惊地站起来东张西望……
  就像是以为旁边还有哪个人开了一枪似的,接着他就走了出去。
  我马上打110。事情就这样。”
  “富春真的想杀你吗?”
  “嗯!应该不会错。那个家伙会改变主意,还真是老天爷保佑。”
  “他疯了吗?”
  “百分之百是疯了。”
  “元成贵怎么说?”
  “他只问那女人究竟是谁,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话筒从嘴边挪开,嘟哝一声:“当然喽!”顺便点了一根烟。
  “你可记得富春的打扮?”
  “记得好象是牛仔裤和球鞋。”
  我真想为秀红的胆量与记性拍手叫好。即使当时可能送命,秀红还是把看到的东西一一记了下来。
  “他拿什么枪?”
  “好像是和成贵的保镖出门时带的一样,叫什么来着……”
  “黑星,脱卡列夫。”
  “对,就是那种,他两手各拿一支。”
  “还能想起些什么吗?”
  又听到一声叹息,我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这我连成贵都没说。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说不定我把那味道和你刚才说的硝烟味搞混了。”秀红用她少见的,缺乏自信的口吻战战兢兢地说道。
  “没关系,说吧!”
  “我觉得吴富春的身上有一股线香的味道。”
  “谢啦!秀红,有时间会去探探你。”
  “有时间?你觉得自己能活过这一关吗?”
  她在我来不及回答前挂断电话。我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虽然本来就没光明到哪里去,但我万万想不到秀红会讲出这种话。元成贵准备做掉我,至少秀红是这么认为。
  我摇摇头挥开这不祥的猜测。自己还不是活到了现在,为什么要认为自己不能继续活下去?
  我走到楼上的房间,把必要的东西塞进旅行袋,剩下的尽是一些无所谓的东西。虽然这家店就像是我的城堡,但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感伤。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可能没办法再回到这里来。
  虽然这么想着,我的心里还是一片空白,就像离开了大久保那间和老妈一起住的公寓时一样。
  我下楼回到店里,写了一封信给志郎,告诉他我暂时不会回店里来,来不来开店随他高兴。假如有心营业的话,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的收入全归他,可是他得自己掏腰包进货。我脑子里想到什么,就随手用日文写下来。
  正当我准备走出店里时,突然看到CD架。架上大部分的CD都是志郎收集来的,也有些是我自己买的。我本来想伸手拿走崔健的CD,但是马上又打消了念头。崔健的歌我都已经会背了。歌曲里的精神并不在CD里,而是在我的脑海中,就好像地图上的祖国和现实的祖国是不一样的。再者,对任何事物过份执着的家伙,总有一天会自掘坟墓。
  我没把CD塞进旅行袋,而是打开了音响。崔健的第二张专辑还留在唱盘上,我用遥控器选好了曲子,开始播放。
  崔健唱的是《南泥湾》,原来是一首中国的革命歌曲。对我来说,我的南泥湾就是歌舞伎町吧!虽然这个譬喻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听着这支古老的旋律,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加勒比海”的阶梯。
  27
  我把旅行袋扔进停在地下街停车场的BMW,到新宿车站搭山手线的电车,在打电话给秀红以前,我还想不出该往哪里找,现在可不同了。据我所知,香烧到可以熏得整件衣服都是的地方,在新宿附近只有两处:一处在大久保车站后面,一栋两层楼木造公寓里的房间;另一个是百人町的公寓里的一个房间,是一对长得一副夫妻脸的台湾老夫妇所搞的私人寺庙。最早只设了一个红色的神坛,好让离乡背井的人能有个地方祭祀,景气变坏后,这里的生意马上急速成长。不只是台湾人,就连大陆人或泰国人都开始前来祭拜,尤其女人特别喜欢光临。每天深夜酒家下班后,都可以看到抱着礼佛花束的小姐们朝着大久保的方向走去。假日时,甚至还有小姐们包下巴士,远道从千叶或奇玉来上香,不用说,她们求的都是生意兴隆。这些女人很清楚,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钱更重要。
  大久保那间庙是一对好心的夫妇经营的,但百人町的那家可就不同了。经营者是一对叫张国柱与马曼玉的夫妇。马曼玉是个典型的老鸨,在许多台湾女人来淘金那段时间,她便大张艳帜,赚了不少钱。这些女人纷纷回去以后,她就转型干起别的勾当,现在搞的是走私与买卖枪械。虽然赚钱的规模不比从前,却也还不算少。这家庙有个夸张的名字叫“华圣宫”,但实际上只是个黑市买卖的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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